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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杀爱》9 风中的小花

雪人梁洁 2019-06-07 19:34:20

9章?风中的小花 · 他说? ?


那场恐怖的洪水,让全村人怨怼。不安定份子更是把责任推给政策,一口咬定是政策多年来禁止向蛟龙江献祭活物,破坏了自古以来的老传统,触怒了江中的活龙,招致它兴风作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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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传说和别有用心的谣言自然信不得,但蛟龙江确是洪水来犯的原因之一,如果不是它连接着通往许多主要城市的主流,洪水不会铺天盖地冲向凤凰村。有内部消息说,83年那次洪水是泄洪,为了保护城市实在没有其他办法。国家发了赈灾物品,但长途跋涉到了凤凰村后,面包已经发霉,猪也成了发瘟猪;某些游民又借机一再煽动传播迷信那套东西,硬说是蛟龙江显灵,搞得人心惶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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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应急,我和县政府派下来组织救灾的周复春同志,只好组织大家打捞粮仓抢救粮食,包括那些刚被淹死但还能吃的牲口,用大石头和几口铁锅在外面做大锅饭分给大家,又带人砍下一大堆竹子来搭窝棚。周复春和我曾经是战友,但他运气好,是很多战友羡慕的对象。他老爹是能人,关系网了得,于是老周同志早早被上级借调,后又迅速提了干。等再次见面时,他已经是云南花桥县的县委办公室副主任,我能派到凤凰村来,当然也是周主任的人情。这年头,你有能力帮人,就是最大的面子,能力的体现,有权才有尊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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仍然吃不饱的村民每天跑到大堤上,排队等着吃救的解放军分剩的饭菜。当时我特别怕大家哄抢粮食引起骚乱,赶紧让龙族长动员村民把不能吃的牲口在河边做一个献祭仪式,以慰人心。不过,该举动并不明智,因为后来成了我职业生涯的污点之一——煽动群众搞封建迷信。我那是小菜一碟了,地委书记因不能及时发出防汛通知,成了第一责任人,被罢免所有职务坐了8年牢,他家的16岁儿子得上山挖石头养活全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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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肆虐地卷走了很多东西,包括人畜,最后发现淹死了三名老幼村民,甜甜差点成为第四名死难者,幸亏我及早发现了她。她被冲挂在一棵老树垂落水面的枝桠上,奄奄一息,口鼻发青, 面色惨白。我赶紧把她抬到小山包上,给她做嘴对嘴人工呼吸,按压胸腔,并把她双脚倒提起来挂在我的肩膀上,来来回回不停走动,让她胸腔内的积水倒流出来,她才又活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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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历历在目,但也是那场洪水,把甜甜猛地拉到了我身边,从此不再离开。她家的房子坍塌了在抢修,那段时间内,她全家住进了我的吊脚楼来。在洪水消退后的满目苍夷之下,是那些美丽的夜晚。我们同在一盏油灯下吃饭,然后坐在火边,借着火光说说话;她显得不太活跃,总是低着头。我知道她肯定还放不下被族长儿子侮辱的事,于是好言相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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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,我没忘记去向龙族长替甜甜讨公道。龙族长那张黝黑的脸没有太多表情,一边听着,一边手抖抖地夯实水烟筒里的烟丝,烧完半筒子烟,竟然发出一声长叹:“哎——!娃们也大了,要不,让他俩结成一对吧!有我老汉在的一天,我保证照顾稳妥许家,不亏他家四个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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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咯噔一下,被他突兀的话噎着了,但不好直接驳回去。我脸上很沉静,沉吟再三,才说:“这恐怕需要些时日。那晚我送许家女娃回家时,她情绪不稳定,洪水又差点把她冲走,她被吓得不轻,还是缓一缓吧。”我知道许甜甜她阿爸是不好反对龙族长提亲的,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替甜甜推脱,只好暂时来一招所谓“缓兵之计”,毕竟工作上我需要龙族长的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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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之前,凤凰村自从新中国建立后已经自上而下委派过多任村支书。这么多年下来,经过努力,逐渐建起民办教育,村里的劳动生产也成型了,给我的工作打下了良好基础,我只需要继续维持便胜任,难度不算大。当然这维稳工作绝对离不开龙族长,毕竟他是一族之长,上任前上级也交代过我,要尊重苗族人的本地文化,他们向来以族长马首是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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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龙族长,他是位沉默寡言的苗族老汉,但同时也是位有向心力的奇人,村里人对他有种特殊的敬畏,各种关于他的传言无形中神化了他。据说龙族长会“亚博官网yabo网址--任意三数字加yabo.com直达官网脱身法”,无论他被绳索绑得多严实,只要沾到水,他就能神奇地挣脱绳索。我寻思,不知那和江湖上的“缩骨法”是否有关。据说69岁的龙族长,一次在山路上跳出去拦住两头缠斗的疯牛,并飞身跳上其中一条狂奔中的尖角大水牛制服了它。据说龙族长弯刀使得特别好,一口刀能劈山开路,能见血封喉同时放倒好几条牛。旧社会时,龙族长更能让土匪马帮们绕开凤凰村去抢别的村寨。据说他年轻时刀枪不入,人见人怕,是以前土司的贴身保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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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倒是亲眼见识过,龙族长他老人家双手提着两大筐湿漉漉的秧苗,在两个手掌宽的田埂上健步如飞。我也见过他赤手空拳撕开毛竹片,把手指当砂纸,直接夹着竹片打磨光滑然后编筐。龙族长双手又粗又厚,但很巧,他喜欢砍下毛竹编制各种筐篓,还喜欢编一种特别小的小篾篓去捉泥鱼。泥鱼虽小,但滋味鲜美,是龙族长的最爱。每当霜冻来临,龙族长还会焚起一种祖传的烟火“送瘟神”,被烟火熏过后,水稻、糯米秧和地瓜、南瓜苗才会免遭被冻死的厄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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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水虽然毁了庄稼,但人心在组织的关怀下又很容易收拢。团结的力量是伟大的,不用多久,凤凰村的梯田又再生机盎然起来,一波波层层叠叠的梯田绿意盈盈,非常养眼。龙族长曾多次提出过在稻田里养鱼的建议,这次终于得到了上头的批示,县里发下些鱼苗,允许村里适当在田间养禾花鱼,补偿一下洪水造成的损失。凤凰村的人们家家户户有了自己的腌酸鱼,又都眉开眼笑起来,洪水的阴霾总算消散,我也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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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甜甜,经历了龙贵那次强奸未遂和差点被淹死的双重打击,她似乎变了,整个人沉静了许多,以前她身上总是洋溢着的欢快气息被洪水冲走了,可能生死让人沉重吧。有时看到她落落寡欢的面容,我心里比针刺还难受,我愿意做任何事让她快乐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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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常去她家田里帮着干农活,甜甜特别害怕肉虫子,尤其是蚂蝗。在田里地头看到虫子,只要甜甜在场,我都悄悄把虫子摘下来一脚踩死还要盖上泥,不会让她察觉到作为村干部,我帮扶村里的第一困难户无可厚非,但老往她家跑的话也怕影响不太好,只能是例行式的偶尔家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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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晚,甜甜家那条从洪水里幸存下来的猪竟跑丢了,那头大猪好不容易长到了两百多斤重, 是全家人一整年的希望,丢了可不得了!我和甜甜拿着手电筒一路找去,跟着猪的蹄印和沿路乡亲们的“情报”,辗转到深夜,才终于找到了那只大白猪,它已经满身泥巴变成花猪了,躺在壕沟里直哼哼。我俩拽了半天,那头大胖猪就是不肯出沟。没办法,我只好在沟旁边的石头堆里生起火来,跑了有6、7公里野地,人困猪乏,歇一歇才有劲头走回去。我从挎包里掏出带出来的几块地瓜干烤了起来,试图用香味诱惑那头猪主动向组织靠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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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得太清楚,那晚朦胧如柔纱的月光下,甜甜那宛若出水芙蓉的美丽清晰可见,她像是从我少年旖梦的最幽深处,向我走来,不慌不忙地,占据我的全身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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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没有星光的暗夜笼罩着我们,只有萤火虫闪烁的微光,如一盏盏绿色的小烛灯,在暗黑的新鲜空气里为我俩点燃一丝希望。至少我可以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,和她同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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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茫夜色中,她唱起苗歌来。我第一次发现甜甜的歌喉堪比百灵鸟,婉转甜美!那一刻,我无限深爱无限眷恋地凝视着她,怎么看也看不够。我感到心窝里盘踞多年的黑龙渐渐被那头晚霞中的麒麟独角兽降伏,每当黑龙张牙舞爪要现身,都被麒麟压制下去,黑龙沉入了莽莽的深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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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在那歇脚的山坳里,我再次看到了那只麒麟独角兽,它的头在相思树的枝杈上浮现,冷冷地盯着我。在它身后,多变的云层在山巅重叠幻化成各种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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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——那棵相思树上有东西,像是传说中的麒麟。”我指给甜甜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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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麒麟!哪有?树上什么也没有哇!”甜甜面露沮丧,她显然是没看见。月光下的麒麟独角兽,只呈现给我一个人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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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村里从来没看见过麒麟或者凤凰?”我小心翼翼追问了一句,我清楚那问话不符合我的身份,不管是麒麟还是凤凰,也算是传说和迷信的一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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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运气没那么好,你见过是你的运气,这大山里啥都有可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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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甜的说法和其他苗人老乡一样,他们相信各种东西。但既然甜甜也没有看到树上的麒麟,那么麒麟独角兽无疑只是我自己的幻觉而已,我没有再问更多低智商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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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,帮甜甜把猪赶进她家猪圈,再回到吊脚楼后,我做了个怪梦。梦中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个眼睛瞪视我,黄绿色的眼珠,有着食肉兽的森冷。惊醒时,发现右掌心有淤血发青的一块,确实看起来类似恐龙眼的形状,我赶紧起来跑去厨房,把右手浸入水缸。缸里冰冷的井水很舒服,浸泡半天把手拿出来,淤青又消失了,完全如梦似幻,也感觉自己十足一个失败的梦游病患者,直着胳膊走来走去,傻得可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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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第二天,整个右手还在发麻,我心中便隐隐生出忧患:这会不会是来凤凰村的半路上,那一小块钻进我右手的异形啫喱在作怪?当时那块透明体就是在右掌心融化消失的,难道渗透入体内了?想完却又觉得惭愧。即便有异形入侵了我,可它自带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?我至今不是活得好好的,不比生猛海鲜逊色多少呀!这么一想,又哑然失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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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也许是因为荒野寻猪的浪漫,也许是因为右手掌的邪恶怪眼,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最煎熬的夜晚——我对甜甜的渴望想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……挣扎在人和动物的边缘,才懂得,那真正是人间最痛苦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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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完全没有预料到,这心中埋藏已久的洪水猛兽没有等得太久,即决堤而出!也第一次领教了我体内潜藏的另一个我。在家里,在军队里,在村里,我一直循规蹈矩,多严厉的军纪,我都能坚忍克己地遵守,也能征服任何不可能的艰难险阻,可在甜甜这个青春勃发的少女面前,我溃败得一塌糊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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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我以为我对她的无尽渴望必须被严酷掐死在腹中,无异于毫不犹疑砍杀剧毒的蝮蛇。但苗疆是块神奇的土地,它的神奇,把各种不可能催生成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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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喜庆特殊的一天,是苗寨“坡会”连带着“芒哥节”。苗人的任何集会,都有社交的功用,为苗寨未婚的青年男女创造相知相恋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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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,寨里的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传统节日盛装,戴上银饰和鲜花;男人们则朝天放火铳,吹芦笙,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。龙族长带头给大家烤乳猪,分苞谷酒,每人多少都喝一点,沾喜祈福,这是当地风俗。凤凰村和河对面撑了竹排过江来的芭蕉坪苗人在草坡上欢聚一堂,一时热闹非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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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人群进入了“芒哥节”的重头戏,大家喝酒吃肉,跟着跳舞的人群尽情欢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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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众多的苗家传统节日里,最具神秘和原生气质的非“芒哥节”莫属,芒哥是苗寨传说中能驱邪赶魔的众神之一。芒哥节当天,大家穿上长穗绿草做成的蓑衣和戴上各色面具,排成长队一直跟着各处火堆,在山坡上旋转跳舞,一直把芒哥跳出来——头戴大面具的芒哥现身,来保护大家,在篝火的烟雾中追逐面目狰狞的鬼怪,最后他捉住鬼怪才算大功告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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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哥的出现和驱魔,把节日气氛一节节推向高潮。那当口上,我也披上绿色蓑衣随人群在舞动旋转,苞谷酒虽然喝得不多,最后也转得有点昏头转向,慢慢掉了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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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,有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从人群里攥住了我,我浑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,我知道那是谁,我熟悉那身上的香凝气息。在乱哄哄的歌舞和烟雾缭绕的面具中,我被那只手牵引着,歪歪扭扭地向前走。太阳下山了,河岸的老树歪着脖子看我,浓密的树梢挂着点点冉冉沉落的金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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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经过怎样的跋涉怎样几千年的流转,我跟着她进入了一处野草掩映的山洞。在银饰一连串叮铃铃的脆响中,在汁水丰盈的长穗草落地后,我看见了梦中的花仙子,她穿过重重山雾向我走来;花香四溢,栀子花如云朵般漫卷过来,将我覆盖……跟随着栀子花的迷幻,我探索着菁菁芳草地。很快,我真的飞上了麦浪尖,跟随那只耀眼的凤凰,我们比翼逆流直上,穿过瀑布和七层彩虹,冲上云霄哦吟不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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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最后的瞬间,当洪水猛兽破胸而出时,我是一种混沌状态,不知那是黑龙还是麒麟独角兽占据着我全身心。我看见黑龙和麒麟在缠斗交战,最后一起冲我喷火……火光猩红的艳影里,我深深悲叹,原来我只是个凡夫俗子,根本杀不死心窝里那点私欲,血脉扩张的快感能持续几秒钟?可那直上云霄的短短几秒摧毁了我的理想、人格和信仰……我想不通,我对自己极度失望。原来爱潮泛滥时,竟如势不可挡的洪水,具有可怕的毁灭性,原来爱是如此脆弱,也是一种非理性的占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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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洞里春宵一刻,世间已千年!我从山上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吊脚楼后,抱着头蜷缩在被子底下,陷入了深深的自省和自责,我恨我自己!世上是不是遍布像我这样的伪君子?……那之后的好几天,从镜子和水塘里,我看见自己似具梦游的僵尸,我茶饭不思,连连失眠,也不敢见甜甜。山洞中的她,美好稚嫩得让我怕一不小心把她碰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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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是惧怕越是自责的事情,却越容易上身,非法得到的尖锐快感,偏偏有着吞噬每个细胞的魔力。而我,在那诱惑的魔力面前,竟然是不堪一击!我想不到会是这样,一点也没想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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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甜是在半夜钻进我被窝的,她像一条光滑的美人鱼,人鱼的每块鳞片下焕发出的青春如清晨未破的露滴,朝露和花香再一次让我迷失。我为自己自责后又积累起来的迫不及待而羞愧难当,却忍不住一次次越线冲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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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,只要甜甜放学后在我门口放个草做的蚱蜢或蜻蜓,我便知道她当晚会去山洞里候我。黝黑的山洞让我们回到山顶洞人的原始状态,在芳草和红土的诱惑中如脱缰野马驰骋原野。甜甜更是一朝初尝甘露,此后缠绵不休,山野赋予她一份天生的野性和深不可测的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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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理直气壮地给我们不断的野会贴上响亮的理由——“这样一来,龙贵就不会缠着我了。他经常防不胜防地跳出来,好做完那晚没做成的苟且事,我受不了这种恐怖啦!我要让他明白,我是你的人,是他那脏猪手碰不得的!”这句话在我头上敲了个大包,我开始严重失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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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随她忘形放纵了一段时间后,终于,我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是谁,我想到了出路。我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,我已经不适合再做凤凤村的领导,我不够格。我知道我再也难以从甜甜的沉沉迷醉里自拔出来,对组织多年来的培养,我已经愧对,不能再拖延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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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定决心后,在如血残阳中,我悲壮地顺着鹅卵石小路向龙族长家走去。我低头一颗颗数着那些光洁的鹅卵石,盘算斟酌着自己要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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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族长正在后院伺弄他从山上移植下来的苦丁野茶,他一直认为凤凰村气候温润、空气纯净,最适宜种茶,应该恢复种茶的古传统。我也多次告诉他,我们只能跟随县里指出的方向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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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迎我进屋,我非要在野茶地里聊,感觉更私人一点,最后我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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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好想到一处了,你不来,我也得找你去。”龙族长抄起了边上的水烟,啪嗒啪嗒抽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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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那你肯定有重要任务要布置,你先说。”我微笑,心头一阵草蜢乱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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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次说过的,我大儿子龙贵和许家女娃结亲的事,我看时候也到了,你——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,“咕噜噜”上了一大口水烟,再接着说:“我想请你替我出面,上门提亲,成不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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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——关于这整件事嘛——”我强调“整件事”的严重性,想委婉地提醒族长,他儿子是强奸未遂,应该自觉省悟,这种提亲是万万不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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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琢磨了这么久,经过对许家情况的考察,还是认为这门亲事不太合适。对龙贵来说,甜甜年纪太小,不懂事,会让您老人家太操心。再加上两口子那样开始,这……怕不好收场。”我心虚,慌不择路,用了很不识好歹的一个词“收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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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觉得应该如何收场?”老人家把竹筒挪到一只手上,他捂着竹筒口,歪着头,用罕见的锋利目光一寸寸仔细分解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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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着他眼里的内容,我突然明白了,我瞒不过他,看来他一早就识破了我对甜甜的心思。儿子捅下漏子后,他认为这桩亲事算是一箭双雕。那一闪念间,我突然全部体会到了他老人家的善心和宽宏大量,他的智慧和情商。龙族长果然名不虚传!我和甜甜的事根本没逃过他老人家的火眼金睛。我意外,也觉得在情理之中,更觉得反正我这个孙猴子能耐再大,也跳不出如来佛龙王爷的手掌心,不如大智若愚,尽早撤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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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从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我不再适合任村支书和其他村干部的职位,我打算向上级申请辞职,我个人倒愿意留在凤凰村,这里缺个守林人,我觉得自己应该能称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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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族长有点惊疑地看着我,沉默良久,才说:“那还不如转到县里找营生,你县里有人,怕啥?上次来视察洪水的那位周主任,你的战友不是?你要是还能资助许家女娃,干脆把她挪到县城上学,救她出生天即是救了她全家。这样一来,我那小畜牲也好死掉这条心,我托人给他找个芭蕉坪的女娃,老老实实过日子。这地方没落了你和许家那娃,没得戏唱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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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最后一句话吐出来,真是吐了我一脸,让我额角流汗,惊心动魄。这位老人精,估计怕我拖延不辞职,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,反倒让他难做,这样的话说出来我是不得不去请辞了。他无疑是在确认,我的丑事污点已经被他尽收眼底,如何再有面目在他老人家眼前继续做披着衣冠的禽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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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长长出了一口气,龙族长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,追加了一句:“鹿干部你尽管放心去,有我龙家一口饭吃,不会饿着许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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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怅惘地望向苍莽的大山,回味着龙族长的话。很久以来,我没有关注过自己的老父老婆和儿子了,我也是个有家的人呵……我应该尽快辞职,回一趟四川老家,再回云南来把甜甜在县城里安顿好,从此以后,她就是我的责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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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甜必须好好读书,奔向她向往的远方,而我,将一直陪伴她、保护她。因为有我,她美好的生命不会再坎坷……这念头掀起炽热滚烫的血流,在我血管里奔涌沸腾,我看见我的心脏在颤颤跳动,青筋缠绕。我这颗强健的心,正如云雾缭绕的乌蒙山,拔地而起。是的,即便背叛了名存实亡的婚姻和组织信条,我仍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只不过从集体的英雄转化成为许家全家老弱的英雄,说得更准确一点,是许甜甜无辜无助生命里的英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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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准备好了,我要接过这个神圣的使命,再次走入风雨飘摇,去保护那朵随风摇曳的小花,让她茁壮成长,不受一丝伤害摧残。黑龙和麒麟在护佑我,一旦学会了和体内这两头猛兽和平相处,我就什么也不怕了——很奇怪,在离开时,我竟然也学会了苗人的思维方式,算是纪念吧。我的人生里只有一个凤凰村,我要带着这只凤凰村里的凤凰走出深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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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至高无上,而让凤凰发出她本应有的流彩辉,也将照我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