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

野地

风起流年 2019-04-09 01:15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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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谷鸟叫的时候,就该收麦了。

远升正在吃早饭,这几天天气热又燥。他对夏荷说,你看,这大清早的就一身汗。夏荷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儿子小光,说,晒麦的天,不热麦咋能长熟?远升喝了一口绿豆粥,夹一根腌蒜苔,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还得给河北的老胡打电话,问问收割机啥时候能到,他心里也有个底,别人问了他也好答复。连着三天打电话那头都是说无法接通,也不知那老胡咋回事。

夏荷给小光收拾着书包,嘴里不停的唠叨,你这熊孩子,看这书成啥样子了?烂的像豆叶,字写的像鸡爪子挠的,上学有你姐一半用心都比这强。她用眼狠狠的瞥了一眼小光。小光嘴里塞着鸡蛋,呜啦着说,那留名还没有我写的好呢,考试都是倒数。夏荷瞥一眼儿子,咦,你还怪满意,就你这样学好了才仙。她把书包往小光面前一递,赶紧上学去!

打了三回电话还是那样,无法接通,远升真是有点心慌了。老胡那家伙是咋了?还联系不上了。这眼看着地里的麦都到时候了,季节不等人。一边的夏荷在叮叮咣咣收拾桌子上的碗筷。听见男人嘀咕,就说,联系不上,那不会再找别家,离了他还收不成麦了?嘁!远升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,说,这不是去年说好的吗,走时他还搁这五百块钱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夏荷一手端着碗一手抓着筷子,直起身,说,关键是找不着那人,咋办?那老胡一看就不是个稳当人。

远升唉了一声,说,都是他娘的想不到的事,关键时候掉链子。他伸手把桌边的烟和打火机拿过来,掏出烟,刚要点,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,远升吓的一哆嗦,打火机把嘴上的烟都杵掉了。

远升!远升!香梅带着哭腔闯进了院子,后面跟着她闺女杏花。香梅一手捂着腮帮子,哭丧着脸。远升两口子都怔住了。夏荷说,二婶子,你,你这是咋了?远升从椅子上站起来,看着香梅,咋了?咋了?

远升啊,出事了!香梅说着哇的一声哭起来,杏花也跟着哭。香梅把手从脸上拿来,脸上一片血。


前些年,奔头去山西下煤矿,认识了个能人。工友们叫他老歪。老歪会养鱼,却不是一般的鱼,鲤鱼,草鱼,白鲢啥的他不养。他养鲶鱼,黑鱼,嘎牙之类的鱼。老歪和奔头有交情,他对奔头说,这年头都喜欢吃这样的鱼,卖价高。奔头就问老歪,下煤矿干啥,不在家养鱼?老歪愣了愣,唉了一声,没回答。老歪就把养鱼的经验教给奔头了。那晚,老歪躺在床上看着房顶,脸挤成了一堆褶子,说,出来卖这命干啥?在家里有个营生,守着老婆孩子多好。啥事都他娘的命催的。

奔头就回来养鱼。

在村里他和军平最好,他就给在上海的军平打电话,把自己的想法给军平说了,意思是想和他合伙干。军平说,你这个项目是不错,可我一时半会也走不开,虽说我这生意不咋样,可在这做了多少年了,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,也不好抽身,再说,你也知道我这情况,也不好多在村里待。最后,奔头和军平商定,军平给鱼塘投五万块,他不出面,还在他的上海,鱼塘有奔头负责管理,利润按投入分成。

奔头的宅子西边有个水坑,也没人管。他就和村长远升打了招呼,远升是他一门子人,按辈份他是远升的叔。他和远升的爹是一个老太爷的堂兄弟。远升当然不会说啥,养吧,那坑闲着也是闲着。奔头心里清楚,别看没人理会的一个水坑,不动都没事,但是谁一动了,有人就会出面了,这个那个能给你说出个三六九来。除非不是外人,要是换了别人,远升这关就过不去,当然,意思意思还是少不了的。奔头给远升买了两条玉溪。远升眼一瞪,二叔,你这是弄啥?奔头说,这是春峰他舅给我拿的,我又不吸烟,你留着吸吧。远升说,二叔你看你,这还能是外人咋的?说着就要把烟塞给奔头,奔头夺门走了。

奔头心里明白,东西送出去了,大家心里都踏实了。

奔头找了辆挖掘机,把水坑清理一下,鱼塘就成了。在市里买的鱼苗,饲料,药水。一切按老歪的交代做。鱼苗是开春放下的,八月里就上市了。看着女人香梅在灯下数钱,奔头一口一口抿着酒,一脸笑意,他想,老歪说的没错,这可是条好路!

路一走顺了,事也就越干越大。奔头就把村里能用的三四个水坑都清理成鱼塘了,当然,他时不时的也给远升送几条好鱼,叫远升一块喝两杯。那晚,是远升叫奔头去他家喝酒的。酒至半酣,远升眨巴着两个细眼,看着奔头说,二叔,鱼塘也算我一份吧?奔头一听,端着酒杯愣住了,还没想到咋说,远升一扭头,里间的夏荷就出来了,手里拿着个纸包。远升接过来,散开,把一撂钱递到奔头面前,看着奔头说,这是一万,别的你就看着办吧。

香梅和奔头说,他远升可不是外人吧?你本家侄子,眼红了不是?奔头唉了一声,说,有远升撑着也好,省不少事。奔头把远升加入鱼塘的事在电话里给军平说了,那边的军平停了停,说,没啥,有钱大家赚吧。

三五年时间,奔头车也买了,房子也翻盖了。盈利方面,他和军平远升按比例分,两人谁也没说啥。鱼塘还雇了十来个人。远升在乡里县里也成了农民致富领路人,村官模范,处处受到领导接见,表彰。奔头被县里命名为农民企业家,还成了县人大代表,当然,这都少不了远升的操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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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所谓乐极生悲。

前年奔头感觉身上老不得劲,开始也没多想,只顾忙活着几个鱼塘,就没当回事。后来疼的很了,去县里一查说是肝上有东西,怀疑是癌。一家人都慌了,说是不是查错了?小地方设备差。远升带着奔头赶紧去省里复查,结果一样。军平又带他在上海大医院查,人家又加了两个字,晚期。奔头当时就瘫倒在地上,半天才缓过劲,张着嘴就嗷嗷的哭,吓得经过的人都绕着走。边上的军平和远升也跟着落泪。

三四个月时间人就没了。临走前,奔头看着床边的军平和远升,眼泪一直流。嘴角动了半天,断续着说了句话,香梅和俩孩子你们多照顾点。军平和远升一人握着奔头的一只手,都哭个不住。军平说,哥,有我在,你就放心吧!远升说,放心吧,二叔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香梅哭的昏天黑地的,老天爷啊,你叫我咋办啊?孤儿寡母的咋活啊?

远升主持着办完奔头的后事。他同着军平给香梅说,二婶子,事已经这样了,人还得往后看。鱼塘还是按原来咱大家的说法,我这边该咋样还咋样。军平笑着对远升说,以后书记多操心!第二天军平就回上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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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梅和杏花一大早开着货车去县里送鱼,天还有点雾蒙蒙的。刚走到杨树庄后边,就被一辆横在路中间的摩托车挡住了。等半天没见人。香梅刚下车,从路边麦地机井房里就走出两个人,头上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。二人不容分说就抓住香梅的胳膊,把她摁在了地上。车上的杏花都吓傻了。其中一个人,举着刀子冲车上的杏花说,下来!快点!

他们抢走了香梅包里的五千块钱,手腕上的金镯子,脖子上的金项链,还一把扯下她的金耳环,还有杏花的手表和手机。最后,拿刀子的那人说了句,敢报警弄死你!知道你家!然后两人骑着摩托往北去了。

香梅边说边哭,那钱是给春峰买电脑的,杏花的手表是她爸给他买的,都舍不得戴。杏花靠着香梅嘤嘤的抹眼泪。

夏荷把碗筷放到灶屋里,转身出来安慰香梅,婶子,别哭了,别吓着孩子。说着就把手放在杏花的肩上摩挲着,眼睛看着远升,咋会出这事?远升咬着牙说,还他娘的反了!他问香梅,二婶子,鱼呢?香梅抽泣着说,车在村口停着呢。远升说,好,我让全福去送。他对夏荷说,你带二婶子去华明诊所那看看耳朵,我先去乡里开会,啥事回来再说。

走两步,远升又返回来,对香梅说,这事你先别给军平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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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辛庄村委办公室门口,治保主任立柱叉着腿坐在电动自行车上。头上戴个草帽,手里还拿着一个。见远升过来,就把手里的草帽递给他,一脸凝重的说,咋啦?刚才听马圈说香梅出啥事了?我就说过去看看呢。远升没回答他,把草帽戴上,带子在下巴下系好,说,材料都带上没有?立柱说,带上了。远升往立柱的电动车后面一坐,说,走,开会去!



出了村,四周围是大片的庄稼地,太阳下的麦田泛出无边的金黄,一棵棵麦穗相互拥挤着,带刺的麦芒四散着支楞开,带着胜利的霸气,风吹来也懒得动一下。

成熟的麦香味在空气里浓重的弥漫着。

远升看着片片耀眼的金黄,思绪有些散乱。搁以前用镰割麦的时候,现在地里都该忙活了。先用牲口拉着石磙碾出一块空场地,再把一镰一镰从地里割下的麦秧子,用架车一车车拉到场地。用木叉摊开,再用牲口拉着石磙,石磙后面挂上烙石,在麦秧子上一圈圈碾。碾过几遍之后,用木叉把麦秧子翻过来,再碾,如此反复,直到把麦穗上的麦子都碾下来。然后把碾碎的麦秸用木叉挑到一处,堆成麦秸垛,以备烧锅或者喂牲口,再用木锨把场地上的麦子拢起来,趁着傍晚的风,一锨锨扬起,把碎麦糠吹离麦子,最后是把扬干净的麦子装入备好的口袋里,一车车拉回家。整个收麦的过程就结束了。从磨镰开始到麦子拉回家,天天顶着大太阳,咋也得十天半个月的。收获的季节看似喜悦,其实一年中最苦最累的就是这个时候了。后来就开始有了拖拉机,小型收割机。收割之后用拖拉机拉着石磙在场地碾,那就比人工割牲口碾快多了。而如今呢?都是大型收割机,等小麦熟了,机器往地里一开,一块地转眼就收完了,麦秸麦子麦糠完全分离,谁家的地谁就拿着袋子站地头等着灌麦子就行了。而有的时候,收小麦的商家就开着货车在地头等着,主家直接把麦子卖掉,拿着钱就回家了。有些人家更省事,前面收完麦,后面跟着秋季庄稼就直接种上了。

每年这个时候,就会有人说,想想以前那麦忙天啥样,人能脱成皮;看看现在,咋也想不到,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收庄稼都机械化了,牲口也就没有了,地里的碎麦秸也就没啥用了。有些人怕散在地里的麦秸会耽误秋季庄稼,就直接在地里烧了。麦秸的燃点低,一着起来浓烟滚滚的,到处乌烟瘴气的,能持续好些天。

近些年随着国家对环保意识的重视,以及夏季的火灾隐患,每年麦收季节,乡里都要开会说秸杆禁烧的事。由省到县到乡,一级级传达下来,同时确保落实到位。每村都要在田间地头设立“秸杆禁烧指挥部”,村领导坐镇,乡里派驻村干部。

乡党委书记苏家昌声音有点沙哑,话说的有些着急,喝一口水,还没来得及咽完话就出口了,唾沫星子乱飞,出了事,在坐的包括我谁都跑不了!上级每年都强调这事,可每年还是会出现问题。这啥原因?苏家昌环视一下周围的人,一指自己的脑袋,还是这重视不够,这根弦没绷紧!没力度没手段能办成事?能完成任务?有些村民就是不当回事,你给他讲政策讲道理屁用也没有!你说你的他做他的。就先拿这样的开刀!该罚罚!该抓抓!焚烧一起!处理一起!谁也不行!

苏家昌还在会上点名了远升,马远升,去年就你们小辛庄行政村事多,光人都抓了五个。今年你们那边是上级重点巡视对象,你得给我注意点,一天二十四小时,昼夜得有人值班,巡逻。远升有点走神,他正琢磨着香梅的事,被苏家昌一喊,他一愣,忙点头陪笑着。苏家昌继续说,到时省和县有关领导要下来检查,他对圆桌周围的各村负责人手一挥,说,你们看着办!谁出乱子我找谁!

散了会,远升和立柱往外面走,俩人谁也没说话。

立柱去大门口旁边推电动车的时候,远升问他,指挥部棚子搭好没有?立柱说,搭好了,昨晚我和得利,小鹏一块搭的。桌子,条幅都齐了。远升嗯了一声,说,今年都加把劲,别再他娘的丢人了。立柱推着电动车,俩人正往前走。后边有人喊,远升,远升。二人扭头一看,是副乡长孙一鸿,人又矮又胖,跑的有点气喘,没几根头发的脑门上全是汗。远升迎着走两步,问,老孙,咋了?这着急忙慌的?边说边掏出烟,递给孙一鸿,孙一鸿接过烟说,苏书记让我给你说,下午他去你们检查秸杆禁烧的准备落实情况,我是你们行政村的驻村干部。孙一鸿又小声说,书记说,让你表现好点,面子上的事一定要干排场,这牵涉到你们行政村的换届的事,别让人说闲话。远升会意,连连点头说,好好,我知道了。说着,给孙一鸿点着了烟,自己也点上。立柱不吸烟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回去的路上,远升把香梅的事给立柱说了。他给立柱说,这事先别报警,你找人了解下情况再说。立柱脸色有些凝重,说,好,没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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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委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,手里还牵着孩子。是大业的女人桂桂。桂枝头发散乱着,眼圈泛红,还噙着泪,她手里拉着的闺女小玲在一抽一抽的哭。远升皱着眉问桂桂,这咋了又?桂枝哇的一声哭出了声。立柱说,八成大业又打她了,那真不是个货。远升对立柱说,赶紧开门。

进了屋,立柱把风扇打开,招呼着桂桂和孩子坐下。然后去倒水。

远升看着桂桂,心里埋怨这个四川女人,要长相有长相,要学问有学问,咋就非得跟着大业?是不是缺心眼?俩人一块过了几年了,还不知道那是个啥人?离婚不中?他不离你报警,他犯的事派出所都有案底,看他老实不老实。可他远升不能给桂桂说,大业是他一门子的弟兄,奔头没了以后,鱼塘还主要靠他管着,他蹲进去了,咋都不好说。

远升唉了一声,说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桂桂听了,泪涔涔的看着他,表情显出困惑。远升知道说走嘴了,刚要再说话,手机响了,是河北的老胡。他指着手机对立柱说,你看看,这家伙可算有信了!远升对着手机喂了一声,老胡。对方声音嗞嗞啦啦的,还呜呜的响。远升又喊了一声,老胡。对方喂了一声,却是个女的,马书记啊,我爸他出了点事。远升心里一惊,对方应该是老胡的闺女,他忙问,咋了?出啥事了?对方没回答他,只是说,是这样的,我给你说一声,我们的车队都集合好了,今晚出发,明天下午或者晚上能到你们那里。好,好,就等你们来了,远升说。

远升心里算是有个着落了。

立柱拿茶杯喝了一口,问桂桂,大业呢?桂桂目光发直,看着眼前的一次性纸杯子,说,家里。咋回事啊?立柱问。停了一下,桂桂说,昨夜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,今早问他他还火了,上手就打。桂桂边上的小玲紧靠着妈妈,哇的一声又哭了。

远升对立柱说,你把她娘俩送回去,把大业叫来。桂桂动了动嘴想对远升说啥,远升手一摆示意她不要说。他对桂桂说,带孩子先回去吧,大业来了我给他算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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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眼看着就晌午了。

远升对着风扇发怔,大清早到现在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。他用手指叩着桌面,脑袋有些乱又一片空白。

这时小光哼哼着歌就来了,学校离村委办公室不远,小光放学经过村委时,看爸爸在就会过来。他脸上的汗把灰冲的一道又一道,一脸的沮丧。还没进门就喊,爸,我饿了。远升说,饿咋不回家?看你都胖成啥样了,身上肉乱颤,少吃点不中?快来吹吹风扇。小光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,撅着嘴着,还有作业。远升说,写吧,写完咱回家吃饭。好好学啊,像你姐将来考个好大学。

远升的闺女念念去年上的大学。夏荷逢人就说,俺这闺女就没叫俺两口子操过心,学习谁也没管过她,可知道用心。有时也说起儿子小光,属破车的,三天不修零散了。天天说也不中,吊儿郎当的。

村小学校长刘福祥给远升说几次了,学校厕所再不翻盖都要塌了,墙上窟窟窿窿的孩子们上厕所也不方便。远升也犯愁,给刘福祥说,村里账上连一分钱都没有,咋盖?要是三百五百的我自己就掏了。话是这样说,但问题还得解决。远升给乡里提了这事,苏家昌说,你们会学校不是前年刚拨款建的吗?远升说,当时给的钱不是不够吗,还从我们村鱼塘拿了一部分,厕所就没动。苏家昌说,这还得往县教委申请,他们审批,你知道,这也不是三五天的事。教育经费都是一批一批的,反正得等。你们要是着急,就先垫付些资金,等费用下来了再补上。远升想,也只有从奔头那鱼塘上出了。他还找好机会和香梅说,可这节骨眼上她又出了事。这他娘的谁干的?几年都没出过这事了,别说大白天明抢了,连小偷小摸都少见。

正想着,小光举着本子问他,爸爸,这个题我不会啊。远升拿过来,就给他讲。又说,快点写,咱回家吃饭,你妈也该等急了。

门外的路上有几声汽笛响,远升就听着有车停了下来。接着是咣咣的关车门的声音,然后是有人说话,声音越来越近。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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